褚广崇系列散文|故乡的枸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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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枸杞子
褚广崇
枸杞子,一味中药,宁夏特产五宝之首。这些年来,它一直都浸润在故乡人生活的每个角落,散发着持久的药香。
我的故乡固原黑城,地处宁夏南部,那是一片夹在六盘山两条余脉之间的狭长地带,有清水河、中河自南向北流过,土地为黄壤,大体平整,土质肥沃。古时,水草丰美,为历代军马场。近代以来,瓜果飘香。如今,更是枸杞子的重要产地,声名远扬。
小时候,初见枸杞树,我和小伙伴们都以为那是狗牙刺,不明白怎么让大人从沟渠地畔挪种到了田地里,队形整齐得跟我们做课间操一样。村里大人之间也开玩笑:“哎呀,你今年也栽了一块子狗牙刺!”“昂,栽狗牙刺比种麦子强!”说完就高声大笑起来,惊得树上的麻雀噗噜噗噜飞。
《民国固原县志》记载:“枸杞,润肺清肝,滋肾益气。根名地骨皮。产量少,茎无刺,实多核。彭家堡等处有。”看来,那时的枸杞种植在固原只是少数几个地方,并没有形成规模。
枸杞子在故乡的大面积种植,据老人们说,和七营延家岗的两个老汉有关。
话说张老汉和贾老汉家里穷的不得过,于是北上中宁讨生活,发现那边人家种枸杞子,日子过得很宽裕。回家时,他俩就背回几捆枸杞苗。滴一点,洇一片。后来延家岗的人都开始种枸杞子,听说跟着他俩种枸杞的第一批人都富垒堆了。随后,三七营黑城一道川,枸杞子就大面积铺开了。
故乡人把枸杞子也称为红果子,把种植经营这东西叫“务红果子”。一个“务”字,甘苦尽出。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浇水、采摘和晾晒。务红果子的重活几乎都集中在这几个环节。
春上,黄风一场接一场,土地皴裂成缝。村里种枸杞的人家,丁当劳力都去河道里用扁担担水,回来倒在每个树窝子里。干渴的土地遇到咸苦的河水,噗呲噗呲地冒着土泡泡,像是在咧嘴笑。
河水自南来,向西北,又东北,蜿蜒流过,正好把村子抱在怀里,无论去哪个方位担水,来回总得二十多分钟,虽然春寒犹在,担水的大人们早已满脸汗滴,从河里到地里洇湿的路面,不知是桶里淹出的河水,还是人们的汗水。
大人们在路上迎个照面,还会抬杠丟笑,或者相互比赛,看谁的体力好,担的回数多,这时候,他们每个人的脚步就会暗自加快,水桶里的压水漂也在开心地噗哗噗哗闪。
后来,村里有了拖拉机,人们就去河里压水坝,拖拉机带动水泵,咚哒咚哒,把河水抽引到渠里。又过了几年,村里陆续打了六七眼深水井,虽然水质苦咸,但地旱了可以随时开动电闸,清澈的井水就流进枸杞地里了,再也不用去河道里担水了。
不久,枸杞树开始吐芽抽条,和地面上的辣辣、红根、黄黄菜等打赛赛,看谁长地快。娃娃们迎着风,脸蛋儿红扑扑的,手里提着碎铲铲,低着头,在枸杞地里寻着挖辣辣和红根,有的口中念念有词:稍稍长……
随后,枸杞子淡紫色的小花悄悄绽放,引来蜜蜂、狗头蜂、蝴蝶等无数昆虫,从早到晚,嘤嘤嗡嗡不停。微风拂来,花依柔条,在风中曼舞轻摇。尚未走近地畔,就能闻到阵阵清香,黄昏清晨,味道更浓几分。
身形俏瘦的燕子,许是也闻到了枸杞花香,唧戛地叫着,在枸杞地上空掠过觅食。成群的麻雀,在空中一闪一闪地飞,做着饱餐红果子的美梦。
花开一月后,枸杞果实开始由绿变红。最早种的品种是宁杞一号,果子个头不大,但是结的繁,像极了东山坡上的马卢子,深秋北京的忍冬果,鲜红欲滴,惹人喜爱。
红艳艳的果子也招惹得麻雀垂涎三尺。它们成群结对地擦着地面,躲过人们的视线,悄然飞到树上,叨食红果子。
这时候,大人们对这些家伙就没好气:“耐鹿日的麻雀子,你要吃就好好吃咧姆,还要在树上胡叨乱筛拨,弹下来一地,红朗朗的,可惜的!”有些细翔人,还捡拾起麻雀叨破了的红果子,晒干了自己吃,或当黑果子卖掉。
为了挡麻雀,很多人家用木棒制作雾人,分布枸杞地畔各处。风吹来时,雾人草帽轻摇,衣决飘飘,挂在胳膊上的空瓶子呜呜鸣叫,能把飞来偷食的麻雀吓跑。有些胆大的,也不太害怕雾人。麻雀和人一样,胆大的总是吃得很饱。
爷爷在他家门前枸杞地畔的几棵老榆树之间,搭了一个高约三米的树床,人坐在上面,视野开阔,可用弹弓驱赶麻雀。后来,叔叔买了一把气枪,颜色和款式很像民兵拿的56式半自动步枪,我和弟弟经常背着打麻雀,看管我们两家的枸杞地,很是威风。
从五月底一直到八月结束,故乡的大人娃娃们就忙着摘红果子了。这三个月是黄土高原上多雨的夏季,也是一年中太阳最热情奔放的时候。
早晨,等到枸杞地里露水散尽,大人娃娃们戴着草帽,脖子上挂着纸盒子,一人围着一棵树,或两人围着一棵树,一个枝条接着一个枝条,手指轻轻捏住红果子,一颗一颗地揪下来,放到纸盒里,等到摘满了就去倒在大桶里或大笼子里。为了方便摘红果子,家乡人发明了多种盛果子的工具,有地上拉的,腰上挎的,脖子上挂的,不一而足。
早些年,到了红果子的高峰期,自家人摘不过来,就请家门人、村里人甚至亲戚来帮忙,工辫工,后来行情就变了,来的人要按所摘鲜果的斤数结账,从最初的一斤五毛钱,一路水涨船高,到后来我家叫人摘的时候,一斤一块八,直至把钱顶在头上也叫不来一个人,不得不在前年挖了树种玉米了事。
枸杞树的枝条上有针尖似的刺,摘上一天红果子,手指、手背上都划出纵横交错的白印,也有划破的地方渗着血,往往是前面的伤口刚结痂,后面的新伤又来了。到家用苦水洗手,再增几分钻心的蛰疼,直至伴着疼痛入眠。第二天继续摘,没有抱怨,更没有选择。妈妈每年摘红果子,她的手都让刺扎绒了。
枸杞地树行里太热,没风的时候还闷,让人衣衫湿透,喘不过气来,娃娃们大多吃不了这个苦,摘一阵就偷着跑到树荫下抓石子,捅蚂蚁窝去了。大人们发现了就吼喊回来,继续摘。对付上一阵,趁大人们扯谟不注意,又一蹦子瓦了。
门前邻家有个远房嫂子,人高马大,干活泼辣,每年抠住两个儿子,从六七岁就摘红果子,和大人同进退,村里人走过她家地畔,都说把两个乖娃娃晒成焦蛋蛋了。
那时候,很多娃娃都是这么过来的。
“长娃,摘红果子唻!”听见爸爸妈妈这么喊,我心里就有无数个不情愿,但有什么办法呢?我宁愿背上背篼去野地里给驴和猪寻草,宁愿绕了扁担穗子去河里往苦水缸里担水,也不愿憋在枸杞地里,那里不仅热闷单调,还不能高上低下地玩,更没可能和小伙伴们厮混。
玩是孩子的天性,干活肯定不是。直到我成年以后,才知道干活是人的责任,是一个家庭持续存在的基础,但小时候谁想过这个呢?小时候的顽劣和淘气,不知道让爸爸拿鞋底子打过多少回,也惹得妈妈抹了多少眼泪。
时间让我们长大成人,也让我们再也回不到童年。
在红果子的繁盛期,天变得很长,人们往往摘到天擦麻了才收工回家。大人们伸一伸酸疼的腰背,才发现娃娃们又跑的不见帽个子了。
回到家,女人们生火做饭,男人和大娃娃们把鲜果子倒在一块大油布上,往上面撒几撮食用碱,两人握住油布的四角,来回反复轻轻滚动红果子,让碱面沾染均匀,然后把油布封严压实,放置一个多小时让红果子痧着。
晚饭后,把痧好的红果子倒在长方形的笆子上,刨得薄厚均匀,晾一阵,睡觉前要摞在门台上用油布苫好,防止晨露侵袭。第二天早晨露水散尽,再一一抬到院里院外,摆放整齐,进行晾晒。
在日头好的天气里,一笆红果子大约晒三天就可以收起来了。如果时阴时晴,或者下连阴雨,果子晒不透,就会发霉发黑,没了卖相,也就不值钱了。爸爸说,卖黑果子相当于送人。
在我的记忆中,晾晒红果子最折腾人的就是发过雨。人们顶着日头在地里摘红果子,汗流浃背,闷热无比,刚说:“今儿咋这么热?”话音还没落,尖山墩北边突然传来几声闷雷,眼见着几块乌云从山背后升起来。不久吹来一阵凉风,枸杞地畔连着的几家男人们,还相互丢笑,打赌过雨能不能来。等闻到一丝雨腥味,零星的小雨点儿掉到枸杞叶子上,他们就吼一声,放趟子往家里跑。妇人娃娃们则赶紧收拾鲜果子,手提臂挎,急匆匆回家。每每这时,娃娃们心里都一阵窃喜,给老天爷给几个姆哇姆哇,终于解放了,自由了。
爷爷和我家的枸杞地都离家近,能赶到过雨来临之前码好红果笆子,并且苫盖稳当。二十多笆红果子,两个人同时抬一个笆子,要迅速摞到安全位置,真够大人娃娃们手忙脚乱一番的。
那些离家远的人,在路上跑的揣鞋拾帽子,气喘吁吁到了家,手刚碰到笆子上,鸡蛋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狼段的一样摞好笆子,刚蹴着门台上,想抽根旱烟缓口气,过雨突然就停了,云缝的太阳露出脸来,晒得院子里直冒热气,像刚揭盖的大蒸笼。这时候人们就会气得骂一句:“这杂怂天气,尽害人着呢!”等院里热气消散,再抬出红果笆子,继续晾晒。
最邪乎的,我见过一天来三次过雨,人们就抬出抬进三次笆子,能把人累趴下,也把正常摘鲜果子的节奏打乱了,到晚上也晾不了两笆笆。乡亲们就再骂几声老天爷。可是,老天爷脸铁青哈,装聋作哑,啥都听不见,过雨还是照样发。
红果子晾晒到八分干,爸爸和我们就会抬着笆子,把果子遮到油布上,妈妈用簸箕簸掉果蒂叶片等杂物,捡出黑的烂的,收拾捋致后倒进大塑料袋里,爸爸绑好封口,和我们抬到北屋地上支砖靠墙放好。第二天,北屋里就会弥漫着红果子的药香,让人心神安定,不愿离开。爷爷说,久闻药香,能防百病。这香味,一直持续到把红果子卖完。
头茬夏果子入袋之后,村道上就来了收红果的贩子,开着手扶拖拉机或蹦蹦车,绑在车栏上的小喇叭高声喊着“收红果子了……”一直喊到冬天落了雪。有些常年收购的贩子,和村里人混熟了,就能在嬉笑抬杠之间,完成交易买卖。乡亲们卖果子的钱供家里上学的娃娃交学费,尤其上大学的更需要钱,他们要赶在八月底去学校。而小贩们也把果子转手卖给中宁来的大贩子,赚些辛苦跑腿钱。
早年间,故乡的人在务红果子的同时,地里其他农活也没有丢掉。春麦,向日葵,胡麻,谷子,糜子等,都会按时播种锄草,上粪放水,收获入仓。给猪儿和牲口寻草,铡草,早晚喂食等等,都不落下。
后来,村里各家几乎都种了枸杞,随着耕作的机械化深入农村,大块地里开始倒茬种玉米和向日葵,麦子和秋粮基本上不种了,牲口处理干净,猪羊鸡都养的少了。“红果子太缠人,别的忙不过来,这么还搅另。”人们都这么说。
红果子摘尽,秋粮割倒之后,忙碌了多半年的乡亲们终于有了闲暇,把红果子用架子车或手扶拖拉机拉到三七营黑城集上卖,价格合适的话,一总子就挂了,拿着厚厚的一沓钱,到信用社存一部分过年,再留点零花钱,买油盐酱醋茶。这个时候,乡亲们各个都笑得像白蕊黄蕊的黑牡丹。
乡亲们与祖辈们一样,都向黄土地讨生活,看着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年成好了,喜笑颜开。年成瞎了,也不气馁,勒紧裤腰带,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娃娃一伙一伙地拉扯大,人也是一茬一茬地变老。
人生一世,草木一生,都在这片土地上。
爸爸常说:“人出门贱呢,物出门贵呢。”枸杞子是宁夏特产,在故乡原本是寻常之物,但是到了他乡的市面上则身价倍增,让人看着价签惊叹。
当在北京,上海、哈尔滨、厦门、重庆和三亚等城市的超市里,看到包装炫净的宁夏枸杞子,我的内心都会涌动一阵暖流,那里面肯定有故乡人采摘和晾晒的红果子。我停在货架边,闭上眼睛,似乎就能闻到那熟悉的药香味道……
褚广崇,生于七十年代,宁夏固原黑城人,现在北京任教。北京昌平作协会员,”新锐散文”签约作者。有散文发表于《北京青年报》、《藏书报》、《昌平报》、《原州》、《岁月》、《葫芦河》、《昌平文艺》等报刊杂志。有作品收录于《宁夏文艺评论》2019卷下。更多文字见于“新锐散文”、“青龙山书社”、“无言年华”、“艺风art”和“青梅闲语”等文学微信平台。个人微信号:samuelchu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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