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王尧·记郑天挺

北大文科所的学生任继愈回忆他对老师的印象:“总务工作十分繁杂、琐碎,经常有些无原则的纠纷,三校联合,人员的成分也复杂,郑先生处之以镇定、公平,不动声色地把事情办了。”
这是读书郎闲笔的第49篇文章,全文大约2500字,细读大约需要9分钟。
谈西南联大要员,通常都会首先说到清华校长梅贻琦,也会说到北大校长蒋梦麟和南开校长张伯苓,这自然是不错的。但明清史学家郑天挺(毅生)先生也是不能忽视的一位,本职北大秘书长的郑天挺担任了6年的西南联大总务长。
郑天挺先生相
1939年12月19日,郑天挺代表蒋梦麟出席常务委员会。晚饭后向蒋梦麟报告开会情形,在回来的路上遇了时任联大总务长的沈茀斋。沈告知郑自己已应聘川大,并说联大总务长的继任人选非郑莫属,郑“力辞之”。沈离开后,郑返回蒋梦麟寓所,陈述自己不就总务长一职。当晚,他在日记中写道:“呜呼!吾日夜继晷,读犹有不足,安有馀暇事此哉?”
转眼便是新年。尽管郑天挺拿定主意不肯继任总务长,也多次表达辞意,但任职一事并未了结。因为校方没有正式发文聘任,郑天挺“亦不能固辞”。1月8日,汤用彤(字锡予)询问郑天挺本人的态度,郑天挺如实相告。汤用彤对郑说:“吾亦不以就斯职为然。今日校中学术首长皆属之他人,而行政首长北大均任之,外人将以北大不足以谈学术也。且行政首长招怨而学术首长归誉,若怨归北大而誉归他人,将来学校地位不堪设想矣。”郑觉得汤先生此语确有远见,佩服之至。我不知道现在北大和所有大学的同人读到汤用彤这句话时会有什么感想,不谈学术,何以谈大学?
北大同人对郑天挺是否继任总务长意见不一。蒋梦麟校长表示理解郑天挺的想法,认为总务教务不能全由北大的人担任。汤用彤和蒋梦麟都考虑到联大学术和行政的结构以及各大学的均衡,汤侧重学术首长的重要,蒋则担心行政权力集中在北大恐遭非议。这些想法都对郑天挺产生了影响。而在郑天挺本人,长期以来一直在行政与学术之间挣扎,总想专心读书治学。罗常培问郑天挺:君欲为事务专家乎,为明清专家乎?这句话击中了郑天挺内心的长期以来的矛盾纠结。13日学校颁郑天挺联大总务长聘书,15日他便致信梅贻琦并退回总务长聘书。郑天挺在信中说:“区区不就之意,并非谦让,并非规避,并非鸣高。诚以学殖日荒,思自补益。是以南来之初,即请孟邻先生许以专事学问。本校素以扶持学术为任,想必亦昭其悃愊,惠予同情也。”第二天晚上,杨振声告诉郑天挺当日常委会提出他辞总务长事,众人力主挽留并计划明日到郑寓所敦劝。“闻之惭怅”,郑天挺在日记中说。
果然,17日一天,同人纷纷劝说郑天挺就任。晚上回到宿舍,郑天挺看到一张纸条:“斯人不出,如苍生何?”这是黄子坚、查良钊、杨振声、施嘉炀和冯友兰留下的,他们分别是北大、清华和南开的教授,这意味着三校同人均认为总务长非郑天挺莫属。即便此时,周枚荪和傅斯年仍不赞成郑天挺出任总务长。傅斯年特地从乡间到学校,坚决反对郑天挺继任。但这二位冷静之后,又改变了想法。傅斯年下乡之前告诉郑天挺与杨振声谈了,担心他若不就任总务长,恐怕会伤及清华、北大两校情感,劝他不妨先试试。周枚荪、查良钊、杨振声也担心此事引起校际间摩擦,影响合作局面。1月21日郑天挺日记载:“枚荪言尤切,以为处今日而言,大有为必不能;在合作局面下而求大改革,亦必不能;止好牺牲个人,维持合作。”
黄子坚、查良钊、杨振声、施嘉炀和冯友兰署名的便条
此后一个月,蒋梦麟与梅贻琦多次商量总务长人选,但梅贻琦仍然属意郑天挺,并托人向郑天挺致意,促他就任总务长。蒋梦麟此时也担心此事会引起误解,对此郑天挺在日记中写道:“此职绝不可作,绝不能作,绝不宜作,余审之熟矣。然为免除校中纠纷、两校误会,不能不作牺牲。实质万一将来不欢而散,其误会、其纠纷,不将更深且密耶?”此后数日,郑天挺索性住到岗头村乡下。在乡间几天,蒋梦麟最终说服了郑天挺,不再坚辞。1940年2月23日,郑天挺答应梅贻琦暑假后就职,但已经“迫不及待”的梅贻琦对外说是郑天挺今天就职。25日郑天挺跟罗常培谈了他就职后准备先做两件事:调整低薪薪额;为学生和教职员代购大米。这一天晚上,郑天挺和罗常培一起去新滇戏园看剧,罗常培感慨说:今后恐怕没有这样的馀暇了!
郑天挺在联大期间究竟处理了多少事务已无法计算和叙述,他几乎是上午七点或八点就入校治事。翻阅郑天挺日记,会留下他日理万机的印象。清华出身的何炳棣在郑天挺去世后回忆说:“1939年秋到昆明以后与清华办事处的几位‘故人’偶尔谈及联大人事时,发现清华的人对北大校长蒋梦麟、教务长樊际昌皆不无微词,独对秘书长郑天挺的学问、做人、办事才干和负责精神都很倾服。所以我1940年2月得悉郑先生已同意继清华沈履为联大总务长的消息后,深信此后三校合作有了保障不是没有理由的。”北大文科所的学生任继愈回忆他对老师的印象:“总务工作十分繁杂、琐碎,经常有些无原则的纠纷,三校联合,人员的成分也复杂,郑先生处之以镇定、公平,不动声色地把事情办了。”
郑天挺常常会面对匪夷所思的事情。1941年1月21日,他几乎是用愤激的语气记录了几件事:“三时随孟邻师及月涵入校治事。此次校中垫发二十九年一月至十二月米贴,先期请诸人自填眷属人口表,并须请同事一人、系主任一人为之证明。北大二同事以为觅人证明有辱教授人格,深表不满。乃今日发现某教授之女公子新归某助教者仍填于女家,而未声明何时已嫁。又有某主任生子仅四月,亦照填一岁,而未声明何时出生。尤奇者有某教授夫人月内可分娩,而其子之名已赫然填之调查表矣,且曰依外国法律,婴儿在母胎已享有人之权利矣。”郑天挺感叹道:“呜呼!此他人辱之乎!抑自辱乎!何不幸见之我北大乎!”
郑天挺先生日记手迹
联大总务处事繁杂,又要讲课和著述,郑天挺这位“双肩挑”的教授在1949年年底积劳积寒积食,终于生病了。病中来探视郑天挺的朋友甚多,这对他而言或许也是安慰。在12月31日,1942年最后一天的日记中,郑天挺分析了自己患病的原因,详细记录了探视者的姓名,以志感谢。蒋梦麟探视两次并馈赠乳粉,梅贻琦、冯友兰、黄子坚、查勉仲探视四次,朱自清、雷伯伦三次并馈赠鸡汤,其他同事如陈省身、周枚荪、杨今甫、毛子水、陈雪屏、卞之琳等也多次探视。朋友送的礼物有藕粉、饼干、橘子、鸡蛋、炼乳、稀饭、糖等,来得最多的是罗常培和袁家骅夫妇,罗常培每天上门数次,袁家骅每天数次还帮助做饭。郑天挺是位非常体谅别人的人,他说:有平素过从较疏而来探视者,尤觉不安;期过从较密而来探视较少者,则以事忙故耳。
郑天挺就是带着这样温暖的记忆进入了他的1943年。
本文作者王尧,系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著名文学评论家,作家。
本文是独家首发,图片为作者提供,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编辑:袁升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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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幸邀请了王尧教授为我们独家撰稿,本期王尧老师为我们带来了西南联大人物的札记。文中记述了郑天挺先生出任西南联大总务长的过程,生动详实地复现了八十年前知识分子的选择和担当。“西南联大”栏目将陆续推出相关人物札记,敬请期待!
今天是年末冬至,也是一些同学考研的日子。不管吃饺子还是汤圆,祝愿大家平安添福,喜迎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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