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衣服的眷恋

对于衣服的眷恋黎荔
张爱玲的书是随便捡起来看都不会腻的,在地铁上又把《第一炉香》翻看了几页。正好看到初进梁宅的薇龙,看到她房间里衣橱中挂满了衣服,金翠辉煌,“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这天夜里,薇龙一夜也不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在那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乐;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歌;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这里将薇龙在梁宅里的所见所闻所感给她的感官带来的刺激,描写得非常真切细腻。那时的她曾想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曾以为自己能抵抗这浮华环境的诱惑。张爱玲是真正的爱穿懂穿甚至还真的开过服装设计公司的“衣痴”,这位民国世界的时尚教母,如果活到现在,凭她的衣品和街拍就可以成为时尚ICON女郎。她的衣服全是自己(或者熟识她的朋友)设计的,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开创了集“18世纪的少妇”和“我们的太祖母和祖母”为一身的自我风格,一时引爆潮流;写下中英文两版《更衣记》梳理晚清至民国的女子服饰变迁史,开了中国现代服装时尚文化研究的先河;她敢于打破陈规旧律,穿出自我、引领时代,经常一身奇装异服走在街上令人侧目……有一个时期的张爱玲,特别钟爱热烈浓郁的“冲撞”。她这样描述自己的衣着:
“最刺目的玫瑰红上印着粉红花朵,同色花样印在深紫或碧绿底上。乡下也只有婴儿穿得。我带回上海做衣服,自以为保存劫后的民间艺术,仿佛穿着博物院的名画到处走,遍体森森然飘飘欲仙,完全不管别人的观感。”从文字写得这么一往情深,就可以看出,她实在太喜欢这种浓丽繁复的印花面料。我猜她可以抚摩这色彩绚丽的花布旗袍,轻柔而缓慢地,花上整个下午,在或明或暗的纹路里,独自与自己的身体对话,感受一种迷乱、迂回、重复、起伏,不同的质地和温差。这样一种耽美的过程及忍情的境地,让人联想起日本的浮世绘,香艳的氛围浮现在若隐若现之间,挟带着些许的沉溺与颓废。男人也许是忍受不了的,他们也许更注重外部世界的征服、冲突、收获。然而女性却可能沉沦于感觉,丢掉身外那个过于真实的世界。1944年的游园会上,张爱玲与当时最火的明星李香兰的合影中所穿衣服,是用祖母的一床夹被被面改做的,由炎樱操刀设计。直到年老,张爱玲仍旧一往情深的记得这块料子虽旧如烂草,但“薄绸上洒淡墨点,隐着暗紫凤凰,很有画意,别处没有见过类似的图案”——隔了遥遥半生回想当年,多少人事都模糊了,偏偏这件衣服还记得恁真,真是满腹柔情。发现张爱玲喜欢很多很古老的布,有着过去年代的花样和质地,散发着和祖母身上一样的味道。张爱玲要那种“旧”,有质感的旧,用全新的、自创的方式重新呈现。那些属于过去岁月的布料,有褪色而光滑的质地,静静的,轻轻的,却是深深的,深深的……这样的布料,绕在肩上、胸前、胯上,触着肉身的温暖,触着呼吸的起伏,人定会有特别的感受与情调,不由深陷一些永恒事物的永恒之处。
这个放到今天就是“古着风(Vintage)”吧?很多旧时期的衣物会饱含很多文化成分在里面,小有磨损的感觉,恰恰别有一番时光的古风韵味。当然,旧时光韵味也可以呈现在现在很多新服装之中。记得近年有一个设计师Uma Wang,在其2015秋冬系列中,她的灵感来源于一部哥特电影《唯爱永生》——一部适合在午夜观看的吸血鬼文艺片,疯狂又浪漫,气质和腔调实在迷人。电影中,吸血鬼喝完血之后,杯子上留下的干枯的血迹,Uma Wang觉得特别美。于是她把一些类似干血一样的材质,涂在衣服上,出来的效果,就像斑驳凝固的血液。电影里的丝绒沙发,也给予了她特别的艺术灵感。于是,她用激光把类似的花纹烧了出来,但是稍有不慎,整个图案就会被烧坏,所以这面料来之不易,非常珍贵。这手工艺的定制服装,真的展现出了一种华丽但又陈旧的时光之美,激光再难,也值得了。觉得张爱玲要活到现在,绝对可以成为这样引领时尚的服装设计师。
回到开篇说的《第一炉香》,薇龙住进梁宅,看到姑妈给她购置了满满一橱的衣服,一个女学生哪里用得了这么多?分明是要把她打造成一个高级交际花的意思。薇龙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热,但迷迷糊糊睡下,在梦里恍惚也在那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被惊醒时,她听到楼下正奏着气急吁吁的伦巴舞曲,薇龙不由想起壁橱里那条紫色电光绸的长裙子,好像跳起伦巴舞来,一踢一踢,淅沥沙啦响。最后,薇龙细声对楼下的一切,也仿佛是对着自己,悄悄说道:“看看也好!”——明知前面是陷阱,也还是不自觉地往下跳。什么令她“经不住”,还不是这一屋子的华服。张爱玲在这些衣服上写出的,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而是一种情绪美。那种与女性华美如轻烟人生相连的,眷恋又脆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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