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文苑】老家

老家文|水兵
在疫情消散、春深夏浅、麦覆垄黄的五月,因给母亲过周年,我带着一家回到了老家。现代交通、通讯的便捷已改变了距离之远,思念之痛。短短几个钟头,我们已奔驰在家乡的土地上。时光时代已是老家变了模样,希望的田野已成了城镇街巷。金黄的土路变成了硬亮的水泥、柏油路,路两旁成行的白杨树已被花木替代;村庄绿树掩映的青瓦土墙也被五颜六色的小楼、彩砖、玻璃墙壁刷眼,宛若过去城市的延伸。老家,已留在记忆和老照片中。一湾河水和长长的河堤,一片芦苇和高大的白杨,我儿时的村庄就在它们的怀抱中。怀抱中的村庄西边,有两座矮矮的土坯房,上房堂屋两间,偏房西屋三间。院落前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皂荚树和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枣树,皂荚树的叶子墨绿墨绿的,老枣树的枝桠弯弯曲曲的;两树间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碧绿的蔬菜;房前是个大水塘,房后是条护寨河,寨河外边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庄稼地连接着更远处一个又一个的村庄,村庄更远处是辽阔的天空,这就是我童年的老家。只可惜老家那凄美绝伦的老照片,只能封存在我记忆的影像里和有限的文字中。爷爷、奶奶从土坯房中抬出,父亲七十三岁时也从这座土坯房中抬出。我的记忆翻阅到现在,只有我的老母亲以九十多岁高龄固守到去年。她去世前,陪伴她的仍是屋前的水塘和屋后的寨河。儿女们一个个长大了,老屋却成了空巢。墨绿粗壮的皂荚树早已不在,老枣树也到了它的寿终。那是去年的夏天,一场大暴雨过后,母亲让邻居的四哥急促地打来电话,说屋前水塘灌满了水,老枣树带着满枝的青果塌陷在水塘中,要我赶快回去抢救。我知道,这树和老屋是母亲最后的伴儿和念想,便冒着泥泞赶回老家。但我和母亲一样,只有在哀叹中送别这不知年岁的老枣树。为此母亲大病了一场,倾诉着老枣树护院养家的功德,并埋怨着我们不回来,说也将随着大枣树而去。二十世纪天灾人祸的六、七十年代,一切都被当做小资的尾巴无情地割去,一大二公的大集体大食堂只保留了房前屋后的几棵果树属于家庭。老枣树以每年丰硕的果子丰富着我家的生活和我饥饿的童年。每当秋季来临,阳光溶金,满枝头青红的果子熠熠闪光,引来半村孩子贪吃的欲望和目光。枣子熟时,父亲总是选择一个晴朗的午后,喊一声“打枣了”便攀上高高的树顶,手拿一竹竿用力拍打和摇晃,一颗颗红艳饱满的枣子便纷纷坠落,一会儿功夫,枣树下的水塘里便飘满了滚圆的红枣。等得有点焦急的一群孩童便脱光了衣服,在水塘中一边吃着一边捞着。邻居的叔婶伯娘来帮忙的,母亲总是大方地装满了他(她)们的口袋、前襟。老枣树以它甘甜的果子不但喂养着贫穷时代我们的胃口,也滋润着左邻右舍朴实的感情。这让我们现代都市相见不相识的所谓邻里,不仅是汗颜,简直是无地自容!这是一棵树的命运和神奇。正是这神奇,让生活了一辈子的母亲不愿离开,即使在城市待些时日,也很难改变她固有的东西,她仍以自己的感情和方式惦记着老家,并千方百计找到回家的路。母亲的这份宿命和情感,以遗传和血脉之系,成为一条延续的河。在她儿孙们的栖居城市的生活中,仍暗香浮动,坚不可摧。所谓老家,它可以与现代和后现代无关,但一定与你血脉的根系或某种经历有关。从来,它都牵动着离开这儿的人最敏感最柔软的神经。我曾经不知疲倦地为之担忧、痛楚、震撼和歌唱。一片麦地,一棵老树,一条从村边流过的河,一则从乡间传来的消息……都让我迅疾地想起这些景物和人事。老家,是曾经美丽又衰老的母亲,是远去的先祖们辛酸、快乐,简单或复杂的生活和人生。它是可以通视你的良心的,也是可以被你遗忘得片甲不留的。但是老家,永远都是屹立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的一个让人类最为看重的生命的初衷,它使你感到别处不会超出它的踏实与暖意,丰盈与安全。你或许已经离开了它,或曾经对它的苦难和落后对你的刺激发过狠誓:出去了,就没打算回来。但是,在你生命的底部或瞬间,你总是与老家不期而遇。的确,现在的老家已与我童年、少年时代生活经历的老家不可同日而语,它仿佛一夜之间敲碎了美丽恬静的画面,而只能让你在想象和记忆中深深回味。现实,往往就是以超人的力量改变着一切,也纠正着你的判断。你想再去看看过去的老家,纯粹的老家,或者是与城市坚硬对应的闲散安静的老家,像梭罗瓦尔登湖畔诗意的田园和生活,像雅姆对大地神话般的歌唱,都只能在远去的笔下和梦中了。不光是老家,就是我们自己,不也已经被现代和城市消溶改变得差不多了吗?除了口是心非的想象,我们还能真正地坚守诚实、干净、坦荡吗?《圣经》上有一句话:心灵是不愿意的,但身体已经软弱。有时候,人的意志真的是敌不过肉体的,所以生活很容易就把我们改变成了它所希望的模样,而不是我们意志中自己想要的模样。心理上,我们永远爱着那种部落式的自由恬淡无所谓的,田野一般不设防不上锁的老家,而现实中,我们都在享受着现代的物质文明和城市功能。老家,只能在乡愁和精神符号的回望中。我知道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乡村少年贫穷却干净的老家。这正如涂上油墨的一张白纸,再现代的清洁剂也无法将其还原。除非,重新撕碎、打浆、漂洗,让其再生!而那曾经的岁月和记忆,也将永远封存,它在那边,我在这边。然而,不论怎样,父亲母亲的坟头尚在,老家的老宅还在,院中那块说不清年岁来历的大石头还在,母亲怀抱中,我们姊妹都曾经睡过的那张带着床帏的雕花大床还在,母亲挂在屋檐下窗前我们姊妹几个襁褓时的乳发还在……艾叶香囊仍在老格子的窗前飘荡,我的兄弟姐妹们也仍在乡村混浊的视野中。老家虽不再是过去的老家,但老家的印记和气味,将永远弥散在我的血液中。不管别人如何,一个热爱文字曾经和土地滚在一起的人的人,面向老家、村庄,面向田野、家乡,我会永远感恩和膜拜。因为老家曾在我心中,寄去过一张永远邮不到头的乡信,记录过一段永远说不清看不明的视频。
【作者简介】 水兵,本名乔海军,男,1966年8月出生,河南省唐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河南省散文学会理事、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诗刊》、《中国作家》、《散文》、《散文选刊》《散文世界》、《散文家》、《西部散文》、《西部散文选刊》、《莽原》、《当代小说》、等多家刊物发表诗歌、散文500余(首)篇,获“中国首届散文精英奖”、河南省五四文艺奖、中国散文百篇奖、中国散文排行榜上榜作家,中国旅游散文金牌作家。“南阳作家群骨干作家”。作品入选多种散文随笔集、年选和大中学生课外阅读及语文阅读试题,已出版散文、报告文学作品集九部。现为躬耕《文化南阳》主编,南阳大文化研究院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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